第二百八十四章 死守窝棚
李念兰肯定自己是中弹了,感觉有些类似当年失田光一射中他胸前所挂戒指,但冲击力和疼痛感明显要轻得多。
他猜想,多半是发绿光的夜视机器替他挡了这一枪。
夜间的零星战斗仍在继续,各型枪械击发声波澜不息,但眼前光线一下暗澹了,坑道里熟悉的石灰岩粉尘味又钻回鼻孔。
“同志,你太幸运了,子弹居然没能伤到你,呃……这个是?”一名卫生员从他怀里取出黑乎乎的长方形机器,到处都是塑料烧焦的味道,子弹嵌在金属板上,“怪不得,这东西替你挡了子弹,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呀。”
李念兰懊恼不已,他宁可子弹钻到肉里!
冒死从敌人手里缴获的先进夜视仪器被7.62毫米子弹扎了孔,这下亏大发了。夜视仪是神器,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。
不过,这件废品本身的情报价值也不低,至少志愿军已经得悉敌人拥有了一定的夜视能力,夜间行动将会更加小心。
救他回来的这支部队,名气还挺大,番号是134团8连,八路军时期就是129师的警卫营3连,战斗力在团里首屈一指。
眼见597高地战势严峻,师部迫不得已提前把王牌部队投入战斗。
“同志哥,你现在是伤员了,要注意休养,腿伤已经止住血了,这刀扎得也不浅呢,离股动脉就半寸不到,真是险啊。”卫生员手里捧着洁白的托盘,里面盛着一支粗柄细刃的匕首。
李念兰识得此刀,脱口而出:“芬兰刀!”
“啊?”以卫生员有限的见识,自然要发懵。
回想与那个佣兵头头查理短暂交手的几下,简直是在刀锋上跳舞,稍有不慎的话,他李念兰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。
其实,相比起独眼查理,更让他忧心的则是梅萨。当初,纵使阵营敌对,老梅还是救了自己一命,希望上甘岭这一战,别再遇上老朋友了。
“外面打得咋样了?”他对战情放不下心来。
卫生员苦着脸回答:“美国鬼子打疯了,炮打得比平时凶,坦克也开到山下当炮使,现在山外头尽是硝烟,百米之内看不清人!”
“送我回坑道去,快!”听完战情,李念兰知道要糟,美军打算以烟阵为掩护强行夺山。
“你行不行得啊,胸口上全是淤青,腿伤别再崩开了。”卫生员仍是不放心。
他试着挪动身体,果然胸肌阵阵撕裂般的剧痛,腿脚也不利索,却仍咧嘴道:“我是排长,弟兄们都在等我!”
报上职务之后,8连立即派了两个战士扶他返回9号阵地下方坑道,头顶敌机不断投弹轰炸山体反斜面,看来敌人是摸清楚志愿军的阵地构造了。
见李念兰没缺胳膊没少腿,关万棚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小狸仙的戏服粘满岩灰,蓬头垢面地跑近过来,一见面就掉了泪,脸上积灰冲出两道沟。
“念兰哥,求求你别再这么逞能了,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叫我咋活下去啊。”她嘤嘤不止,在一群大男人面前娇声落泪。
他还在为夜视仪被打坏的事耿耿于怀,听了这话不禁恼火:“我要是死了,你也得好好活着,嫁人,生娃,把戏唱好,懂吗!”
小狸仙被呛得委屈,呜呜抹泪跑回坑道深处去了。
关万棚朝那娇俏的背影望了一眼,好意提醒说:“排长,你也注意一下说话方式嘛,人家还只是个小姑娘。”
“谁让她自作主张跑上阵地的?既然进坑道了,那也算半个兵,服从命令听指挥呗。”他不肯退让,心里盘算着如何趁炮火趋于平静时,将那姑娘送下山去。
听闻排长与佣兵头目独眼查理交手的经过之后,关万棚有些担心,敌人的武器时时在翻新,这回是能夜里瞧清东西的鬼眼,天晓得下回他们还能搬出啥宝贝来。
但打伤了那个放冷枪的狙击手,阵地上的我方机枪手肯定是安全多了。
面对美国人摆开的烟雾阵,上级指示放弃表面阵地,全员撤入坑道待援。
经过四天三夜的反复争夺,志愿军45师消耗严重,投入战斗的21个连基本损失过半,人员弹药都亟待补充,此时以退代进不失为明智之举。
但每一名蹲在坑道里的战士心里都憋屈。现在,敌人就踩在头顶上耀武扬威,纵然隔着厚重的石灰岩体,大伙也能感受到那种屈辱。……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但每一名蹲在坑道里的战士心里都憋屈。现在,敌人就踩在头顶上耀武扬威,纵然隔着厚重的石灰岩体,大伙也能感受到那种屈辱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,当年我也躲过老乡家的地窖,被刮民党的部队踩在脚底下。”李念兰回想起淮海战役时,带着马兰同李弥的部队斗智斗勇,心中仍有些澹而浅的忧伤。
“那不一样,现在是洋鬼子踩着咱们呢。”有战斗提出不同意见。
“可咱们的枪口不也瞄着他们的脚底心嘛。”关万棚脑子转得很快,有些问题换个角度想想就释然了。
整片战场倒是暂时归于安静,为了节水节食,所有人都躺着保存体力。
李念兰同关万棚商量军务,也尽量用铅笔画图兼打手势,嗓子眼在冒火,而储存的饮用水已经见底了。
全排战士喝水数着滴,但友邻部队来讨又不能拒之门外。
关万棚提出来,是否收集一些尿液,以备不时之需,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喝排泄物的勇气。
李念兰倒是偷偷存了一小罐以备不时之需,万一敌人侦察到坑道位置,强攻不下采取山体爆破,光粉尘就足以呛死人了。
男人之间无需在意这些,但小狸仙就麻烦了,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也喝溲水吧,就算侥幸活下来了,以后咋做人呢?
唯一的好消息,是侦察班的两个战士在山下偶然捡到一只被崩掉半边的苹果。
那是前些日子,师部特意组织运送了四万斤苹果,以解决坑道缺少饮用水的问题,结果半路上被炮火炸得稀烂,个别在气浪中幸存下来的残缺果实,简直堪称救命仙果了。
李念兰和战士们脑袋碰在一块儿交换意见,一致决定最宝贵的东西要留给女同志,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,坑道里货真价实的“人民群众”,只有小狸仙了。
李念兰的担忧很快演变成现实,次日凌晨,坑道口就响起郭留诺夫机枪的轰鸣,关万棚向他报告,说漫山遍野的敌人已经绕到反斜面,向坑道发动攻击。
这些敌人不是美军,而是“南鬼子”。
经过二年多的战争锻打,南岛军队的战斗力和意志力也在成长,与1950年那支由警察和老百姓临时拼凑的军队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事实无数次证明,亚洲人一旦被战争训练出道,远比欧美人聪明狡猾。
为了避开坑道口的直射火力,南岛军大量使用迫击炮,炮弹经过弹道修正后精准度很高,连番在坑口周围爆炸,机枪没坚持多久就报废了。
五六名志愿军战士手持“铁把子”守在坑口,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,但南岛士兵爬到了坑道上方,用烈性炸药将其中一处坑道口炸塌了。
滚滚烟尘粉尘如一条灰色的恶龙,顷刻间吞噬了F型坑道每个角落。
李念兰瞧不清战友们的模样,也摸不到关万棚此时的位置,所有人都手捂胸口,以防把肺给咳出来。
“咳……所有……人朝二号坑道口转……”关万棚捏住冒火的嗓子努力发出命令,但在失去照明的情况下,战士们全都失去方向感,个个如折帆扁舟浪迹大海。
实际上,二号坑道口附近的战斗也呈现你死我活的白热状态,南岛军的战术动作成熟规范,迫击炮班组在山地战中效果拔群,攻守双方都在承受巨大伤亡。
当天中午,二号坑道口也被南岛军成功爆破,对于困守山体之中的志愿军各排而言,已到了生死攸关的绝命时刻。
李念兰不清楚山体之外的情形,甚至无法获知现在是几点几分。
坑道里的咳嗽声几乎没了,尘埃落定,挺过去的人正在轻轻清嗓,呛死的则成了烈士。
两处坑道口分别在山体两个方向上,现在全被堵死了,除非是从内部炸开,但敌人肯定派了兵把废坑口守得死死的。
从头至尾,他就没到有女人的咳嗽声,小狸仙是死是活都是未知数。
“排长,你还好吧?”有战士替来一支手电。
他放出手电光,环视黝黑的坑道,见到一张张无所畏惧的脸,而那些牺牲于粉尘窒息的战士则不肯瞑目,两眼仍旧直直盯住低矮的坑道顶。
此时没有条件收殓遗体,只得将烈士们排列整齐盖上帆布。
“我来替大家陪着牺牲的同志。”一个重伤员主动揽下看管烈士遗体的任务,他浑身散发着腐臭味,坑道内药品告磬,只能任由伤口慢慢腐烂。……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“我来替大家陪着牺牲的同志。”一个重伤员主动揽下看管烈士遗体的任务,他浑身散发着腐臭味,坑道内药品告磬,只能任由伤口慢慢腐烂。
李念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腿伤失血已经止住了,但酒精和消炎药都没了,伤口处发肿流脓。
他瞒着老关没敢说,这种情况若持续下去任其恶化,最后闹不好要截肢。
全排重伤员一十三人,剩下的几乎人人带着轻伤。
既然住进了石头窝棚,大伙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阵地。
其实,这里面还有小狸仙的缘故,误入坑道的女娃激起了男人们的保护欲。
关万棚带着几个冲锋枪手移动到二号坑道口,狡猾的南岛军士兵把自动步枪插进乱石缝隙,朝坑道内盲目射击,志愿军这边不想浪费弹药,象征性地回应了几枪便退进射击死角。
顺着手电光亮,李念兰搜出一只沾灰的绣花鞋,地上足印凌乱,他轻轻唤了几声不见答应。
侧前方有人在痛苦呻吟,那是一种发自喉根的呜呜声,瞧清之后发现是个年轻战士掐着嗓子喊渴。
他从衣兜里摸出半只苹果送到战士嘴边:“咬一口,只准咬一口。”
那战士只伸出舌头舔了舔,便说不渴了。
李念兰劝了几句,对方不肯再张嘴,便只好摇了摇头,接着去寻下一个。
一连十多个战士,包括重伤员在内,没人舍得用牙去咬果肉。
最后一个伤员指向坑道最深处:“那个唱戏的女娃,刚才听到她在里面哼哼叽叽呢。”
李念兰用手电比划了几下,照到小狸仙弯屈的膝盖,漂亮面孔埋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,似乎是在抽泣。
他略松一口气,将光亮调暗了些,爬近之后替她将鞋套在赤足上。
“念兰哥,这座山……好像一口石头棺材,我们会死在这口棺材里吗?”她颤颤地发问,话里充满了求生欲。
两头坍塌,通向山体之外的路径已被堵死,确如小狸仙形容的,他们被战争巨手埋进了石棺。
不过,如果站在敌人的角度思考,困在山体内部的志愿军同样难以消灭。即便是善捕的灵猫,面对九曲十八弯般构造的耗子洞,也会对深藏的老鼠们一筹莫展。
“不会,敌人困不死咱,你见过憋死在洞里的耗子吗?”他随口打了个比方。
小狸仙破涕为笑,但很有些蓄谋已久的样子,似乎是早等着他出言相慰。
“其实,和念兰哥一起光荣牺牲了也不错啊,死在大英雄身边,也能算半个女英雄了吧。”她情绪转得很快,仍是小娃儿的性子。
“你呀,自作主张跑到阵地上来,你师傅,还有一帮子师兄弟姐妹都急成啥样了。别英不英雄了,先做个靠谱的姑娘吧。”他一泼凉水浇熄了她的英雄梦,其实小妮子哪想做什么英雄,只是想着法变着法与他套近乎罢了。
“念兰哥,你说,我们能胜利吗?”
“能,当然能,对了,我有个结拜的兄弟,在炮兵团当团长,官比我大,兵也比我多,那大炮开起来,轰隆隆轰隆隆,噼山碎石的。”
“尽吹牛,他哪有念兰哥你厉害,都这么多天了,咱们的大炮在哪呢?”
小狸仙随口反驳的一句话,倒是让他想起极重要的事。志愿军炮兵为了规避美军的空中打击和炮火反制,此前一直处于静默状态,让人几乎忘记了中国人手里也有实力不俗的炮兵。
腿伤不愈,坑道又被封死,他一时无事,就对她讲起和徐白还有金如意的故事。
想不到,小狸仙听后立即评价道:“那个如意根本不喜欢徐白嘛,她的心是在你这一边的,幸好郑方成抢走了她,否则又得多出个女人来抢我的念兰哥。”
“你这丫头,真是没心没肺,这世上除了男女情爱,就没有别的可以挂念的吗!”李念兰有些后悔同她讲这些。
“金如意,我比她美吗?”小狸仙从故事里听出了酸味,竟隔空吃起醋来。
“美……美……”他脑子里全是和炮兵有关的事,嘴里不免跑起火车。
“哼,还算有点眼力价。”小狸仙意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桉,不免有些得意。
不过,没等她享受完这番心不在焉的赞美,坑道顶部又传来尖厉的吱吱声,彷佛有一头巨大的山鼠在噬咬山体。
有战士来报告,说敌人正在对坑道顶部薄弱处实施钻孔作业。……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有战士来报告,说敌人正在对坑道顶部薄弱处实施钻孔作业。
战前没想到敌人会在反斜面上钻孔,坑道口附近的山体相对较薄,厚度小于两米,在工程机械面前和纸帛无异。
李念兰一听就急火攻心,命令还有战力能力的冲锋枪手全部集中到钻孔点下方,见到敌人工兵露头就打。
经过多天激战,全排仍能打响的冲锋枪只剩下三支,关万棚负责把弹药收集起来集中使用,大伙的眼神直勾勾盯住钻孔声响最大的部位。
李念兰又回想起松山大爆破前一刻,日军工兵拼命凿穿山体坑道时的情景。
巨大的危险,正在向他们一厘米、一厘米地蠕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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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猜想,多半是发绿光的夜视机器替他挡了这一枪。
夜间的零星战斗仍在继续,各型枪械击发声波澜不息,但眼前光线一下暗澹了,坑道里熟悉的石灰岩粉尘味又钻回鼻孔。
“同志,你太幸运了,子弹居然没能伤到你,呃……这个是?”一名卫生员从他怀里取出黑乎乎的长方形机器,到处都是塑料烧焦的味道,子弹嵌在金属板上,“怪不得,这东西替你挡了子弹,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呀。”
李念兰懊恼不已,他宁可子弹钻到肉里!
冒死从敌人手里缴获的先进夜视仪器被7.62毫米子弹扎了孔,这下亏大发了。夜视仪是神器,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。
不过,这件废品本身的情报价值也不低,至少志愿军已经得悉敌人拥有了一定的夜视能力,夜间行动将会更加小心。
救他回来的这支部队,名气还挺大,番号是134团8连,八路军时期就是129师的警卫营3连,战斗力在团里首屈一指。
眼见597高地战势严峻,师部迫不得已提前把王牌部队投入战斗。
“同志哥,你现在是伤员了,要注意休养,腿伤已经止住血了,这刀扎得也不浅呢,离股动脉就半寸不到,真是险啊。”卫生员手里捧着洁白的托盘,里面盛着一支粗柄细刃的匕首。
李念兰识得此刀,脱口而出:“芬兰刀!”
“啊?”以卫生员有限的见识,自然要发懵。
回想与那个佣兵头头查理短暂交手的几下,简直是在刀锋上跳舞,稍有不慎的话,他李念兰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。
其实,相比起独眼查理,更让他忧心的则是梅萨。当初,纵使阵营敌对,老梅还是救了自己一命,希望上甘岭这一战,别再遇上老朋友了。
“外面打得咋样了?”他对战情放不下心来。
卫生员苦着脸回答:“美国鬼子打疯了,炮打得比平时凶,坦克也开到山下当炮使,现在山外头尽是硝烟,百米之内看不清人!”
“送我回坑道去,快!”听完战情,李念兰知道要糟,美军打算以烟阵为掩护强行夺山。
“你行不行得啊,胸口上全是淤青,腿伤别再崩开了。”卫生员仍是不放心。
他试着挪动身体,果然胸肌阵阵撕裂般的剧痛,腿脚也不利索,却仍咧嘴道:“我是排长,弟兄们都在等我!”
报上职务之后,8连立即派了两个战士扶他返回9号阵地下方坑道,头顶敌机不断投弹轰炸山体反斜面,看来敌人是摸清楚志愿军的阵地构造了。
见李念兰没缺胳膊没少腿,关万棚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小狸仙的戏服粘满岩灰,蓬头垢面地跑近过来,一见面就掉了泪,脸上积灰冲出两道沟。
“念兰哥,求求你别再这么逞能了,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叫我咋活下去啊。”她嘤嘤不止,在一群大男人面前娇声落泪。
他还在为夜视仪被打坏的事耿耿于怀,听了这话不禁恼火:“我要是死了,你也得好好活着,嫁人,生娃,把戏唱好,懂吗!”
小狸仙被呛得委屈,呜呜抹泪跑回坑道深处去了。
关万棚朝那娇俏的背影望了一眼,好意提醒说:“排长,你也注意一下说话方式嘛,人家还只是个小姑娘。”
“谁让她自作主张跑上阵地的?既然进坑道了,那也算半个兵,服从命令听指挥呗。”他不肯退让,心里盘算着如何趁炮火趋于平静时,将那姑娘送下山去。
听闻排长与佣兵头目独眼查理交手的经过之后,关万棚有些担心,敌人的武器时时在翻新,这回是能夜里瞧清东西的鬼眼,天晓得下回他们还能搬出啥宝贝来。
但打伤了那个放冷枪的狙击手,阵地上的我方机枪手肯定是安全多了。
面对美国人摆开的烟雾阵,上级指示放弃表面阵地,全员撤入坑道待援。
经过四天三夜的反复争夺,志愿军45师消耗严重,投入战斗的21个连基本损失过半,人员弹药都亟待补充,此时以退代进不失为明智之举。
但每一名蹲在坑道里的战士心里都憋屈。现在,敌人就踩在头顶上耀武扬威,纵然隔着厚重的石灰岩体,大伙也能感受到那种屈辱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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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,当年我也躲过老乡家的地窖,被刮民党的部队踩在脚底下。”李念兰回想起淮海战役时,带着马兰同李弥的部队斗智斗勇,心中仍有些澹而浅的忧伤。
“那不一样,现在是洋鬼子踩着咱们呢。”有战斗提出不同意见。
“可咱们的枪口不也瞄着他们的脚底心嘛。”关万棚脑子转得很快,有些问题换个角度想想就释然了。
整片战场倒是暂时归于安静,为了节水节食,所有人都躺着保存体力。
李念兰同关万棚商量军务,也尽量用铅笔画图兼打手势,嗓子眼在冒火,而储存的饮用水已经见底了。
全排战士喝水数着滴,但友邻部队来讨又不能拒之门外。
关万棚提出来,是否收集一些尿液,以备不时之需,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喝排泄物的勇气。
李念兰倒是偷偷存了一小罐以备不时之需,万一敌人侦察到坑道位置,强攻不下采取山体爆破,光粉尘就足以呛死人了。
男人之间无需在意这些,但小狸仙就麻烦了,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也喝溲水吧,就算侥幸活下来了,以后咋做人呢?
唯一的好消息,是侦察班的两个战士在山下偶然捡到一只被崩掉半边的苹果。
那是前些日子,师部特意组织运送了四万斤苹果,以解决坑道缺少饮用水的问题,结果半路上被炮火炸得稀烂,个别在气浪中幸存下来的残缺果实,简直堪称救命仙果了。
李念兰和战士们脑袋碰在一块儿交换意见,一致决定最宝贵的东西要留给女同志,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,坑道里货真价实的“人民群众”,只有小狸仙了。
李念兰的担忧很快演变成现实,次日凌晨,坑道口就响起郭留诺夫机枪的轰鸣,关万棚向他报告,说漫山遍野的敌人已经绕到反斜面,向坑道发动攻击。
这些敌人不是美军,而是“南鬼子”。
经过二年多的战争锻打,南岛军队的战斗力和意志力也在成长,与1950年那支由警察和老百姓临时拼凑的军队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事实无数次证明,亚洲人一旦被战争训练出道,远比欧美人聪明狡猾。
为了避开坑道口的直射火力,南岛军大量使用迫击炮,炮弹经过弹道修正后精准度很高,连番在坑口周围爆炸,机枪没坚持多久就报废了。
五六名志愿军战士手持“铁把子”守在坑口,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,但南岛士兵爬到了坑道上方,用烈性炸药将其中一处坑道口炸塌了。
滚滚烟尘粉尘如一条灰色的恶龙,顷刻间吞噬了F型坑道每个角落。
李念兰瞧不清战友们的模样,也摸不到关万棚此时的位置,所有人都手捂胸口,以防把肺给咳出来。
“咳……所有……人朝二号坑道口转……”关万棚捏住冒火的嗓子努力发出命令,但在失去照明的情况下,战士们全都失去方向感,个个如折帆扁舟浪迹大海。
实际上,二号坑道口附近的战斗也呈现你死我活的白热状态,南岛军的战术动作成熟规范,迫击炮班组在山地战中效果拔群,攻守双方都在承受巨大伤亡。
当天中午,二号坑道口也被南岛军成功爆破,对于困守山体之中的志愿军各排而言,已到了生死攸关的绝命时刻。
李念兰不清楚山体之外的情形,甚至无法获知现在是几点几分。
坑道里的咳嗽声几乎没了,尘埃落定,挺过去的人正在轻轻清嗓,呛死的则成了烈士。
两处坑道口分别在山体两个方向上,现在全被堵死了,除非是从内部炸开,但敌人肯定派了兵把废坑口守得死死的。
从头至尾,他就没到有女人的咳嗽声,小狸仙是死是活都是未知数。
“排长,你还好吧?”有战士替来一支手电。
他放出手电光,环视黝黑的坑道,见到一张张无所畏惧的脸,而那些牺牲于粉尘窒息的战士则不肯瞑目,两眼仍旧直直盯住低矮的坑道顶。
此时没有条件收殓遗体,只得将烈士们排列整齐盖上帆布。
“我来替大家陪着牺牲的同志。”一个重伤员主动揽下看管烈士遗体的任务,他浑身散发着腐臭味,坑道内药品告磬,只能任由伤口慢慢腐烂。……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“我来替大家陪着牺牲的同志。”一个重伤员主动揽下看管烈士遗体的任务,他浑身散发着腐臭味,坑道内药品告磬,只能任由伤口慢慢腐烂。
李念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腿伤失血已经止住了,但酒精和消炎药都没了,伤口处发肿流脓。
他瞒着老关没敢说,这种情况若持续下去任其恶化,最后闹不好要截肢。
全排重伤员一十三人,剩下的几乎人人带着轻伤。
既然住进了石头窝棚,大伙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阵地。
其实,这里面还有小狸仙的缘故,误入坑道的女娃激起了男人们的保护欲。
关万棚带着几个冲锋枪手移动到二号坑道口,狡猾的南岛军士兵把自动步枪插进乱石缝隙,朝坑道内盲目射击,志愿军这边不想浪费弹药,象征性地回应了几枪便退进射击死角。
顺着手电光亮,李念兰搜出一只沾灰的绣花鞋,地上足印凌乱,他轻轻唤了几声不见答应。
侧前方有人在痛苦呻吟,那是一种发自喉根的呜呜声,瞧清之后发现是个年轻战士掐着嗓子喊渴。
他从衣兜里摸出半只苹果送到战士嘴边:“咬一口,只准咬一口。”
那战士只伸出舌头舔了舔,便说不渴了。
李念兰劝了几句,对方不肯再张嘴,便只好摇了摇头,接着去寻下一个。
一连十多个战士,包括重伤员在内,没人舍得用牙去咬果肉。
最后一个伤员指向坑道最深处:“那个唱戏的女娃,刚才听到她在里面哼哼叽叽呢。”
李念兰用手电比划了几下,照到小狸仙弯屈的膝盖,漂亮面孔埋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,似乎是在抽泣。
他略松一口气,将光亮调暗了些,爬近之后替她将鞋套在赤足上。
“念兰哥,这座山……好像一口石头棺材,我们会死在这口棺材里吗?”她颤颤地发问,话里充满了求生欲。
两头坍塌,通向山体之外的路径已被堵死,确如小狸仙形容的,他们被战争巨手埋进了石棺。
不过,如果站在敌人的角度思考,困在山体内部的志愿军同样难以消灭。即便是善捕的灵猫,面对九曲十八弯般构造的耗子洞,也会对深藏的老鼠们一筹莫展。
“不会,敌人困不死咱,你见过憋死在洞里的耗子吗?”他随口打了个比方。
小狸仙破涕为笑,但很有些蓄谋已久的样子,似乎是早等着他出言相慰。
“其实,和念兰哥一起光荣牺牲了也不错啊,死在大英雄身边,也能算半个女英雄了吧。”她情绪转得很快,仍是小娃儿的性子。
“你呀,自作主张跑到阵地上来,你师傅,还有一帮子师兄弟姐妹都急成啥样了。别英不英雄了,先做个靠谱的姑娘吧。”他一泼凉水浇熄了她的英雄梦,其实小妮子哪想做什么英雄,只是想着法变着法与他套近乎罢了。
“念兰哥,你说,我们能胜利吗?”
“能,当然能,对了,我有个结拜的兄弟,在炮兵团当团长,官比我大,兵也比我多,那大炮开起来,轰隆隆轰隆隆,噼山碎石的。”
“尽吹牛,他哪有念兰哥你厉害,都这么多天了,咱们的大炮在哪呢?”
小狸仙随口反驳的一句话,倒是让他想起极重要的事。志愿军炮兵为了规避美军的空中打击和炮火反制,此前一直处于静默状态,让人几乎忘记了中国人手里也有实力不俗的炮兵。
腿伤不愈,坑道又被封死,他一时无事,就对她讲起和徐白还有金如意的故事。
想不到,小狸仙听后立即评价道:“那个如意根本不喜欢徐白嘛,她的心是在你这一边的,幸好郑方成抢走了她,否则又得多出个女人来抢我的念兰哥。”
“你这丫头,真是没心没肺,这世上除了男女情爱,就没有别的可以挂念的吗!”李念兰有些后悔同她讲这些。
“金如意,我比她美吗?”小狸仙从故事里听出了酸味,竟隔空吃起醋来。
“美……美……”他脑子里全是和炮兵有关的事,嘴里不免跑起火车。
“哼,还算有点眼力价。”小狸仙意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桉,不免有些得意。
不过,没等她享受完这番心不在焉的赞美,坑道顶部又传来尖厉的吱吱声,彷佛有一头巨大的山鼠在噬咬山体。
有战士来报告,说敌人正在对坑道顶部薄弱处实施钻孔作业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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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前没想到敌人会在反斜面上钻孔,坑道口附近的山体相对较薄,厚度小于两米,在工程机械面前和纸帛无异。
李念兰一听就急火攻心,命令还有战力能力的冲锋枪手全部集中到钻孔点下方,见到敌人工兵露头就打。
经过多天激战,全排仍能打响的冲锋枪只剩下三支,关万棚负责把弹药收集起来集中使用,大伙的眼神直勾勾盯住钻孔声响最大的部位。
李念兰又回想起松山大爆破前一刻,日军工兵拼命凿穿山体坑道时的情景。
巨大的危险,正在向他们一厘米、一厘米地蠕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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